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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润根参加高三年级成人礼仪式。
作者｜尹海月
编辑｜从玉华
2025 年 7 月 16 日，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中学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日子。这一天，学校一座教学楼前站满了师生，很多人手捧哈达，带着鲜花，送别一位叫方润根的校长。2022 年，在杭州学军中学任副校长的方润根来到泸定中学支教，3 年过去，学校的本科率从 17% 提升至 88%，很多学生第一次接触到机器人、无人机，教室里多了空调、护眼灯、直饮水机，诗歌朗诵、话剧表演、书法大赛融入了孩子们的课外日常。
如今，方润根已经回到杭州，仍然常常收到不认识的家长发来的感谢短信，还有老师的问候。"这种感情是弥足珍贵的。"方润根说，自己也是一个山里娃，"坚信知识改变命运"，学校问他是否愿意去泸定支教时，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这是方润根第一次到西部支教。
当时同他一起前往泸定的，还有杭州、成都的 10 位高中教师，此行，他们将共同对泸定中学开展"组团式"教育帮扶——这是国家 2022 年启动的教育人才"组团式"帮扶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工作，从东部 8 省份选派 247 位骨干，赴西部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的普通高中、职业高中任正职校长。同时由东西部省份共同配备中层干部和一线优秀教师，对该县两所高中阶段学校进行全面帮扶。
方润根去的甘孜州是整个四川省教育最薄弱的地区。在甘孜，很多县位于高海拔地区、自然条件恶劣，有的县城没有树木，高中已经停办 20 多年，方润根曾与甘孜州的除泸定外其他县的支教校长交流，"他们都希望把更多孩子送入大学"。
相比之下，泸定的自然条件更具优势，这里地处河谷地带，城区海拔只有 1300 多米，因为气候优越，很多其他县域的学生来这里求学。泸定中学老师邓鑫告诉记者，有的学生来自甘孜州西南角的得荣县，回一趟家要坐两天车，冬天放假时，班主任尤其"心焦"，凌晨 4 点就要起床、确认学生上了大巴，并一路督促他们不要睡过头，直到他们安全到家才能放心。
在这些高原地区，家长坚信，读书可以改变命运。邓鑫记得，一次家访，家长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，以隆重的妆容迎接老师，临走时，家长塞给他们自家种的萝卜，"我们的孩子拜托给你们了"。还有新冠疫情期间，学生在家上网课，因为家里没信号，有人跑到山顶的一处岩石旁学习，支了一张简易的桌子，搭了一个小帐篷听课。"我们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。"
方润根给学生答疑。
高仲毅家在泸定县的一个山村里，父母靠种花椒、打工养活一家四口。小时候，高仲毅也帮着妈妈收过花椒。后来，学习成为他最重要的事。高仲毅说，只要说买学习用品，妈妈"二话不说就会给他买"。中考后，他以全县 200 多名的成绩进入泸定中学。
作为一位从业 20 多年的老教师，邓鑫一直希望能将更多孩子送出大山，但自从她 2005 年来到泸定中学后，学校一直不温不火，虽然教学成绩在全州排名第三，但很多孩子对考上大学并没有信心。
2022 年，全州中考前 100 名学生中，仅有 5 人选择泸定中学，学校录取分数线和最好的州属高中相差 95 分。"有条件的都出去了。"方润根了解到，不少学生去成都、绵阳的民办高中读书，一学期仅学费就两三万元。有的学校不能住宿，家长还要在当地租房陪读，加上补课费、生活费，高中 3 年花费近 20 万元。
为了留住生源，学校每年中考过后都会去各地招生，但老师常吃闭门羹，"直接就说我不考虑你们学校"。邓鑫觉得，只有真正提高教学质量，才能留住学生。"我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，想让泸定中学变成当地最好的学校。"
2022 年"组团式"教育帮扶开始了。一位老师说，起初，刚上任的方润根在教职工大会上提出学校"陈年旧疾"时，很多老师并未在意，"觉得他只是搞一搞表面功夫"，但后来，大家都能看到，这位戴着眼镜、身形清瘦的校长每天早上 6 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里的早读课上，晚上 10 点，他又现身宿舍楼，督促学生洗澡、睡觉。
"他很注重细节。"邓鑫说，以前很多学生耗到 12 点才睡觉，"白天学习打瞌睡"，方润根注意到后，陪着班主任每天查寝到 11 点，等学生睡下才离开，"学生的精气神明显好了"。
他还给全校学生每人买了 5 双袜子——很多学生卫生习惯不好，长时间穿一双袜子，方润根要求他们每天换洗，并去寝室抽查袜子是否洗净晾晒。不到一个月，寝室就没有了异味。
住宿也做了调整。以前，学生都是每周六中午放假、周日傍晚才返校，不少离家远的学生留在学校玩手机、做作业抄答案了事。到校几天后，方润根将放假时间缩短为周六下午 5 点半到周日中午，多出来的大半天时间留给学生自习、做作业，并由值班老师进行托管、答疑。其间，学生的手机使用时间被限制为 3 个小时。
"这对自制力比较差的学生帮助很大"。高仲毅说，以前一放假他就想玩手机，方校长来之后，学校管理更加严格，他锻炼、学习的时间都多了。
更大的改革在课堂。以前，学生基础薄弱，老师 40 分钟的课堂从头讲到尾，晚自习也不停地讲，很多知识学生来不及消化。后来方润根和老师一起琢磨什么方式让学生能学透：老师留出时间给学生做笔记、互动，讲完后马上让学生做题，了解学生的薄弱点。"他想知道怎么用筷子，你一直告诉他叉子使用方法，这就是无效课堂。"方润根说。
"方校长提的最多的就是高效课堂。"教科室主任冯琳说，以前，教研内容"没有细化到某一本书的哪些内容该怎么讲"，后来备课组长组织全年级同学科的老师，对某一节学生很难掌握的知识点进行研究，"教研更加细化、规范"。
晚自习授课也取消了，改成学生做作业、老师答疑。有老师担心学生的成绩因此下滑，但事实证明自习更有效。方润根说："你扶着他跑，学生永远学不会自己迈步。"
泸定县的领导很支持方润根的工作。一年前，李鹏上任泸定县教体局局长时，县委书记专门找他谈话，说"必须真心实意地支持"东部来的校长。李鹏说，以前，学校教师工作经费与州属高中相差 8000 元，方润根来后，县里把经费提高到每人 1.3 万元。
方润根和老师到学生家进行家访。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
不仅如此，泸定县还每年增加了高中教师专项培训经费 40 万元、学生研学经费 20 万元、科技等课外拓展兴趣班经费 15 万元、艺体特长办学经费 20 万元、高中专项教学质量奖提升到 100 万元 …… 年教育经费达 400 余万元。"这个支持力度是迄今最大的。"李鹏记得，在一次会议上，谈到教育支出，县委书记对财政局局长说，"你把钱准备好就行了。"
但其实，泸定县常年财政拮据。李鹏说，这样的投入源于县领导对教育的重视，也是方润根和他的同事一次次争取来的，他们那股工作劲儿，让大家对教育"感受到了信心"。
学校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。邓鑫说，以前，老师一周开一次教研会，后来大家一下课，就在办公室讨论课堂上讲的知识点，"随时都在教研"。还有很多老师主动去听其他老师的课，被听课的老师也很欢迎。
令一位支教老师印象深刻的是，高考前最后一两个月，每天晚上，几乎所有的老师都留在办公室为学生答疑，"给学生全程的陪伴"。晚上 10 点，自习结束后，很多学生没有回寝室，而是去学校附近租的房子继续学习，第二天再来学校上课。
高仲毅高三最后几个月就是这样度过的。妈妈特地放下家里的花椒生计，来到县城陪读。临近高考，妈妈得了破伤风，又让大学毕业的哥哥陪着他。
2025 年高考，他考上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，实现了小时候的"警察梦"。开学去北京前，他脑中不断想起一句话，"辞家千里又千里，务必争气再争气"。
巴桑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。他从丹巴来到泸定读书，每个学期只回家两次。他最终去了四川一所公办的二本院校，超过了最初的目标。
当地人看到了泸定中学的变化。2023 年，全县前 100 名中考生有 96 人留在泸定中学读书。2025 年，全州前 100 名中考生有 45 人来泸定读书。李鹏告诉记者，泸定中学已经成为全州的名片。
2023 年，方润根主张推行了" 2+4 "" 5+4 "一体化育人模式，组建初中、高中"学成班"，2025 年又面向全州设立"浙甘班"。方润根觉得，想让当地学生适应新高考改革，必须从初中甚至小学就开始培养，而这种培养不能靠压榨学生的时间。"我们会更注重知识的生成过程和学生思维能力的培养，而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。"在学校公众号发布的招生文章上，方润根向家长们允诺，会将学生的身心健康放在第一位，合理设置作业和休息时间，"保证每天一节体育课，开齐书法、美术、音乐、计算机等课程"。
泸定中学的高中生每周上 3 节体育课，曾有高三学生体育课跑回教室学习，方润根看见后又把他们叫回了操场，"身体都不好，怎么学习？"
邓鑫的女儿吕青蔓在泸定中学初中部读书。吕青蔓说，小学时作业量很大，以前上科学实验课都是看 PPT、老师播放实验视频，到泸定中学后，她可以和好朋友一起做实验，"化学方程式很快就记住了"。夏令营时，北航来的学长学姐们还教他们扎染、吹笛子，讲飞机、风筝是怎么飞起来的。她感觉很有意思，"感觉比以前轻松多了"。
方润根说，学校"浙甘班"原本计划招收 45 名小学毕业生，最后报名的有 200 多人，从持续不断的咨询电话里，他感受到当地家长对优质教育的渴望，后来回到杭州，他还和学军中学派去的新一轮支教校长商量，今年继续扩大招生，并计划合并当地初中，"把新的教育理念渗透下去"。
冯琳记得，2022 年，泸定中学去小学招收优秀的学生，对面小卖部的家长的孩子不愿意将孩子送来；3 年后，家长主动把孩子送来读高中，前不久，新一轮帮扶校长到任，去学校对面超市买东西，超市的老板怎么也不肯收钱，"听说您要来，我们期待好久了"。家长们希望，过去 3 年的教育奇迹还能在这里延续。
除了把这些孩子送入大学，方润根更希望，能在他们心里种下一个更大的世界。2023 年，一套天文观测设备被运到了泸定中学——这是方润根邀请的一家企业，历时 5 个月，研发的一套天文观测系统。借助它配资之家门户网，学生们可以观测到中国空间站、火箭、大型卫星这些近地轨道物体。这是山里的学生第一次接触到天文望远镜，有学生因此爱上了浩瀚的宇宙，说自己未来想当一位航天人，方润根鼓励他坚持梦想，"远大的抱负比分数更珍贵"。他觉得，这才是教育真正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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